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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格雷厄姆谈品牌时代【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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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he Brand Age · Paul Graham

引言:1970 年代初,三场灾难几乎同时砸向瑞士制表业:日本竞争、汇率剧变、石英机芯。精准报时从昂贵技艺变成廉价商品,大批表厂破产或被收购;少数幸存者则走上另一条路:从精密仪器制造商转型为奢侈品牌。Paul Graham 以这场转型为样本,拆解了一个我们这个时代反复上演的故事:当技术抹平产品之间的实质差异,品牌就会填补真空。问题在于,品牌的逻辑天然与好设计对立:品牌是离心的,设计是向心的。 从表壳设计、身份象征到人为稀缺与资产泡沫,这篇文章写的不只是手表,更是我们所处的品牌时代。


瑞士名表差点绝迹?

1970 年代初,瑞士制表业遭遇了灭顶之灾。后来人们管这叫石英危机,但实际上,这是三场几乎同时爆发的灾难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第一场是来自日本的竞争。整个 1960 年代,瑞士人都在后视镜里盯着日本人,眼看着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进步。但即便如此,当日本人在 1968 年日内瓦天文台计时评比中横扫所有机械表顶级名次时,瑞士人还是大吃一惊。

瑞士人心知肚明接下来会怎样。多年来日本人一直能造出更便宜的手表,现在他们连品质也追上来了。

雪上加霜的是,瑞士手表还将变得更加昂贵。自 1945 年起稳定全球主要货币汇率的布雷顿森林协定,曾将瑞士法郎固定在 1 瑞郎兑 0.228 美元这个偏低的水平。1973 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瑞郎一路飙升,到 1978 年达到 1 瑞郎兑 0.625 美元,意味着美国人买瑞士表的花费一下子涨了 2.7 倍。[1]

外国竞争加上保护性汇率的消失,即便没有石英机芯的出现,也足以重创瑞士制表业。但石英机芯给了它最后一击。瑞士人一直在竭力赢得的那场比赛,一夜之间变得毫无意义。过去一直很昂贵的东西,也就是精确知道时间,现在成了白菜价。

从 1970 年代初到 1980 年代初,瑞士手表的销量下降了将近三分之二。大多数瑞士表厂破产或濒临破产,被收购易手。但也有例外。少数几家以独立公司的身份存活了下来。他们的做法是:从精密仪器制造商转型为奢侈品牌。

在这个过程中,机械表的本质也被彻底改变了。最贵的手表从来都不便宜,但它们为什么贵、买家花钱买到的是什么,已经完全不同了。1960 年,贵的手表之所以贵,是因为制造成本高昂,买家得到的是同等体积下最精准的计时装置。如今,贵的手表之所以贵,是因为品牌在广告上砸重金、用各种手段限制供应量,买家得到的是一个昂贵的身份象征。

不过这门生意倒是挺赚钱。瑞士制表业靠卖品牌赚的钱,大概比它们当年继续卖工程技术能赚到的还多。如果你看瑞士手表按收入计算的销售曲线,讲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它没有像销量曲线那样断崖式下跌,而是平了一阵子,然后在 1980 年代末像火箭一样飞升。这说明幸存的制表商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新命运。

制表商花了大约 20 年才搞明白新的游戏规则。看他们一步步摸索的过程很有意思,因为转型之彻底,使它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之一的完美案例研究:品牌。

品牌是产品之间实质性差异消失之后剩下的东西。而消除产品之间的实质性差异,恰恰是技术天然倾向去做的事情。所以瑞士制表业的遭遇不只是一个有趣的个例,而是一个典型的时代故事。

毁灭性的“石英危机”


积家在官网上说他们的一个现代系列「从制表黄金时代的经典设计中汲取灵感」。这句话暗含着一层意思,当代制表商都心知肚明但很少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管现在是什么时代,反正不是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是 1945 年到 1970 年。从制表业在战争的混乱中崛起、瑞士人占据顶端开始,到 1960 年代末那场三重灾难降临为止,都属于这个时期。黄金时代的制表师追求两样东西:薄和准。这其实也是制表的核心取舍。手表是你随身携带来看时间的东西,所以改进它只有两个根本方向:让它更容易随身携带,或者让它更能准确报时。

精准的价值不言而喻,但在黄金时代,薄可以说更有价值。即便在怀表时代,最好的制表师就在努力把表做得尽可能薄。粗大笨重的怀表被嘲笑为「萝卜」。但当男表在一战期间从口袋转移到手腕上之后,对薄的追求变得更加迫切。而且因为做薄比做准更难,黄金时代里区分高端表和普通表的,往往正是这个特质。

制表师在某些时代还追求另一件事:在普通报时之外提供更多功能,比如显示月相,或者用声音报时。业内管这些叫「复杂功能」。它们在十九世纪很流行,现在又流行起来了,但在黄金时代,除了一个实用的复杂功能(显示日期),其余都是配角。黄金时代和所有的黄金时代一样,顶级制表师专注于核心取舍。而且和所有黄金时代一样,他们把这件事做得很美。黄金时代最好的手表有一种静谧的完美,此后再也没有被超越过。而且出于我即将解释的原因,大概永远也不会了。

黄金时代最负盛名的三个品牌是所谓的「三圣」: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和爱彼。它们的声望基本上是实至名归的,靠卓越的工艺一点点挣来的。到了 1960 年代,它们站在两条腿上:声望和性能。而接下来二十年它们学到的是,必须把全部重心放到第一条腿上,因为在制表师历来追求的那两件事上,它们都赢不了了。石英机芯不仅比任何机械机芯更精准,而且更薄。

我们究竟在买什么?

三圣至少还有另一条腿可以站。大多数其他知名瑞士表厂只卖性能。那些公司没有一家完整地活了下来。

欧米茄展示了一个反面教材。欧米茄是瑞士制表商里的技术派。他们做出了精准度惊人的手表,但如果有人跟他们说要做奢侈品牌,他们大概会很不以为然。当日本人在精准机芯方面追平瑞士人时,欧米茄的反应很「欧米茄」:做更精准的机芯。1968 年他们推出了一款频率高出 45% 的新机芯。理论上这应该让它更精准,但新机芯太脆弱了,反而毁了他们可靠性的口碑。他们甚至尝试做更好的石英机芯,但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无底线的价格战。到 1981 年他们已经资不抵债,被债权人接管。

百达翡丽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欧米茄在重新设计机芯的时候,百达翡丽在重新设计表壳。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开始设计表壳,因为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有自己设计过。

这里大概该提一下,当年的瑞士制表业是一头多么奇怪的野兽。那是一种今天很难想象的资本主义形态,而且即便在当时,恐怕也只有在瑞士这样的国家才行得通:一个由法规固定住的小型专业化公司网络。我们一直称之为「制表商」的那些公司,只是这个网络中面向消费者的那一端。三圣大部分时候既不自己设计表壳,也不自己设计机芯。

1968 年(又是这一年),百达翡丽推出了一款在表壳设计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表。这次他们拿着自己的设计找到表壳厂说:「照这个给我做。」成果是一款令人眼前一亮的新型号,Golden Ellipse 椭圆系列。名字有点让人困惑,因为它其实不是椭圆形的。新表壳更像 UI 设计师所说的圆角矩形:一个四角圆润的长方形。这个新系列相当成功。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开创了一种模式,指向了未来。[2]

仅仅是设计一个有辨识度的表壳,怎么就这么重要了?因为它把整块表变成了品牌的载体。

表壳即品牌

对于一个想靠手表品牌来给人留下印象的人来说,黄金时代最好的那些手表有个问题:没人看得出你戴的是什么牌子。除非凑到几厘米以内,顶级制表商的表看起来都一个样。极简主义就是这样:最终往往只有一个答案。而且黄金时代的手表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很小。制表师花了几百年让它们变得更小,到 1960 年他们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于是区分一个顶级品牌和另一个品牌的,只有表盘上印的那个名字,而表盘太小了,这些字母也就极其细小。三圣在黄金时代的手表上,品牌名的字高大概只有半毫米到四分之三毫米。所以百达翡丽一旦掌控了表壳设计,品牌的展示面积就从 8 平方毫米扩大到了 800 平方毫米。

为什么在低声细语了一个世纪之后,他们突然决定让品牌大声喊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在性能上已经赢不了日本人了。从此以后,他们只能更多地依靠品牌。

但这么做是有代价的,即使在这个早期的「表壳即品牌」案例中我们已经看得到了。Golden Ellipse 并不难看。在 1970 年代设计师们把什么都做成圆角矩形的时候,它肯定看起来更酷。但 Golden Ellipse 并不是表壳设计的一次进化。手表并没有全都变成圆角矩形。制表师早就发现了表壳的最优形状,毕竟表针在旋转时画出的是一个圆。

他们同样也发现了表冠(手表侧面用来上发条的旋钮)的最优形状。但为了突出椭圆系列的独特轮廓,百达翡丽把表冠做得太小了,结果上发条的时候特别费劲。[3]

所以即使在这个早期案例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个关于品牌与设计之间关系的重要论点。品牌不只是与好设计无关,而是与好设计对立。品牌从定义上就必须具有辨识度。但好的设计,就像数学或科学一样,追求的是正确答案,而正确答案趋于收敛。

品牌是离心的;设计是向心的。

品牌与设计的终极冲突

当然这里有一些回旋的余地。设计不像数学那样有截然分明的正确答案,尤其是面向人的设计。所以如果你的出发点是真诚的,做一些有辨识度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坏设计。但品牌与设计之间的根本冲突是躲不掉的,就像你躲不掉万有引力一样。

事实上,品牌与设计的冲突如此根本,以至于远远超出了我们通常所说的设计领域。我们甚至能在宗教中看到它。如果你想让一个宗教的信徒有一套把他们和其他人区分开来的习俗,你就不能让他们做方便合理的事情,否则其他人也会这么做。你想让你的信徒与众不同,就得让他们做不方便、不合理的事情。

如果你想让自己的设计显得与众不同,也是一样。你一旦选了好的方案,别人也会选。

只有两种情况能让品牌和好设计兼容。一种是可能性空间极其巨大的时候,比如绘画。达芬奇可以尽全力画到最好,同时画出独属于他的风格。如果世界上有一百万个和贝利尼、达芬奇一样厉害的画家,这会困难得多,但因为那个级别的画家也就十来个,他们之间并不怎么撞车。[4]

另一种情况是可能性空间还基本未被探索的时候。如果你是第一个到达某片新领域的人,你既能找到正确答案,又能把它据为己有。至少在一开始是这样。如果你确实找到了正确答案,其他人的设计最终会不可避免地向你收敛,你的品牌优势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手表设计的空间既不是未经探索的,也不是极其巨大的,所以品牌只能以牺牲好设计为代价来实现。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当今的制表时代,这句话已经足够精准了。

百达翡丽当时并不确定做高辨识度的品牌手表会奏效。那甚至不是他们当时唯一的策略。他们在摸着石头过河。但从收入来衡量,品牌策略是最终奏效的那一个。

要让这个策略奏效,客户必须配合。百达翡丽知道,不是所有客户买他们的表都是为了性能,也就是为了精准和纤薄。他们知道至少有一部分客户买表就是因为它贵。但不确定这部分人有多少,以及能把他们推到什么程度。

为了鼓励这些客户,百达翡丽做了三圣之前很少做的事情:品牌广告。广告的主题是,他们的表有多贵。1968 年百达翡丽的一则广告解释了「为什么你应该考虑把半个月的收入投资在」一块椭圆系列上。广告接着说:「和每一块百达翡丽一样,这款超薄型号完全由手工精制。由于百达翡丽是制造成本最高的手表,产量极为有限:每天仅有 43 块手表获准出厂,交付给世界各地的知名珠宝商。」[5]

你能看出这是一则早期广告,因为还提到了薄。但完全没提精准。大概百达翡丽觉得那场仗已经输了。

下一步棋由爱彼走出。1970 年,爱彼委托著名设计师杰罗·尊达设计他们自己的标志性手表,大胆地用了钢材质。成果在 1972 年推出,就是皇家橡树。爱彼的广告(因为他们也开始做品牌广告了)对高价的强调更加戏剧化。一则广告的开头是:「以黄金的价格呈现精钢。」「你正在看的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不锈钢手表,爱彼皇家橡树。比黄金更珍贵的,是一群正在消失的制表大师投入的时间。」广告底部甚至把常见的说法反了过来,说他们的手表「售价最高 35,000 美元,往下递减」。

皇家橡树在品牌展示面积上也更进了一步。Golden Ellipse 把表盘变成了品牌的载体,但仍然使用普通的表带和手链。在皇家橡树上,表盘与金属表链融为一体,设计语言延伸到了整个手腕。当它说「你正在看的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不锈钢手表」时,每一平方毫米的表面都在说同一句话。

客户会买账吗?初期反馈还算鼓舞人心。三圣的销售没有起飞,但也没有归零。外面至少有一部分人对这种新的话语方式有感觉。也许坚持下去,这个人群会壮大起来。

于是他们继续。受到皇家橡树成功的鼓舞,百达翡丽在 1974 年委托杰罗·尊达为他们设计一款类似的手表。皇家橡树的设计灵感来自船舷舷窗,所以这款新表的灵感来自……船舷舷窗。它叫鹦鹉螺(Nautilus),1976 年在巴塞尔钟表展上发布。

鹦鹉螺上面,品牌和设计的不兼容性暴露无遗。它巨大无比。黄金时代巅峰时期最贵的男表直径通常是 32 或 33 毫米,鹦鹉螺是 42 毫米。除了巨大,它表盘两侧还有毫无必要的突起,像一对耳朵。但你在房间对面就能认出来它是什么。

在百达翡丽现在生产的所有手表中,鹦鹉螺是最抢手的。它与当今买家的需求完美契合,说到底就是要品牌表达得越响亮越好。但在 1976 年它太超前了。在 1976 年它还是有点过头。

真正扭转百达翡丽命运的,是另一款标志性设计,钉纹卡拉卓华(hobnail calatrava)。之所以叫钉纹,是因为表壳上装饰着细小的金字塔形凸点。这足以让它看起来有辨识度,但除了钉纹之外,它基本上就是一块黄金时代的正装表。

钉纹卡拉卓华显然出自雷内·比特尔(René Bittel)的主意,他是百达翡丽广告公司的负责人。这不是什么新设计。多年来许多制表商都用钉纹装饰过表壳,百达翡丽从 1968 年起就有一个带钉纹的型号。但 1984 年比特尔对百达翡丽总裁菲利普·斯登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把这个做成你们的标准设计,我来做一套广告把它跟你们的品牌牢牢绑定在人们的脑子里。[6]

效果好得惊人。由此诞生的 3919 型号被称为「银行家之表」,因为它在 1980 到 1990 年代的纽约投资银行家中极为流行。在此之前百达翡丽还在两头下注,同时生产石英表,并在广告里为石英表辩护,说高级表壳里的石英表制作起来几乎和机械表一样费工。但投行人全盘接受了机械表的故事。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动上链的机械表,3919 是手动上链的。那就手动上链吧。百达翡丽不再提石英机芯了。而他们自 1970 年代初就一直平着的销售曲线,到 1987 年已经明显开始上扬,这条上升曲线一直延续至今。

很难确切地说关键因素是比特尔的广告才华还是恰好碰到了合适的受众,但作为一个认识那些投资银行家的人,我倾向于认为是受众。这些人就是「雅皮士」这个词的原型。高调消费是他们最广为人知的特征之一。如果有人会率先采纳一种新的炫富方式,就是他们了。反过来说,如果比特尔早十年发出同样的信息,可能根本没有人听。

不管原因是什么,1980 年代后半段确实发生了某种转变,因为所有数字从那时起终于开始回升。一直到 1985 年左右,机械表的命运还不明朗。到 1990 年就很清楚了。到 1990 年,用昂贵的、高度品牌化的、明显是机械的手表作为身份象征,这个习惯已经牢固确立了。[7]

过时的技术一般不会被拿来当炫富工具。为什么机械表做到了?因为手表恰好是最完美的载体。还有什么比直接戴在手腕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更好呢?更关键的是,还有什么比手表更适合做这件事?你可以戴钻戒或金链子,但对投资银行家来说那样显得不够体面。他们或许粗鄙,但不是黑帮。而金表就不同了,再正当不过。公司董事长至今还戴着 20 年前太太送的那块,那时候石英表还没影呢。如果炫富的社会压力要在某个地方找到突破口,手表就是那个地方。[8]

至少对男人是这样。女人从来没真正接受过戴机械表这回事。大多数富有的女性都乐于戴一块石英机芯的卡地亚坦克。为什么有这种差异?部分原因和蒸汽机的买家大多是男人一样。但主要原因是,昂贵的机械表现在实质上充当了男人的首饰,而女人不需要这种「替代首饰」,她们可以直接戴真正的首饰。

不过有一点很关键:机械表必须足够准。一块全新的 3919 每天的误差不会超过 5 秒。这远不如石英表,哪怕最便宜的量产石英表每天也只差半秒,最好的每年只差 3 秒。但实际使用中你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度。如果机械表每天差一分钟,它们就不可能完成从计时工具到炫富载体的跨越。一块表总是显示错误的时间,怎么看都不奢华。但每天 5 秒就够了。[9]

这一点揭示了品牌和品质之间的一个重要关系。当一个产品转向靠品牌卖钱之后,品质并没有变得不重要,但它的重要方式变了形。它变成了一个门槛。它不再需要好到凭品质本身就能卖货,因为品牌负责卖货;但它必须好到不损害品牌声誉的程度。品牌不能穿帮。

华尔街投行男拯救了机械表?

对制表商来说,雅皮士刚好及时出现拯救了他们,这是一种幸运。也可能没那么幸运。因为雅皮士所代表的那种市场演化一直在加速推进,制表商被迫跟着走。如果他们不给香港和迪拜的买家做巨大闪亮的手表,别人就会做。于是这就是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最初还只是品牌和设计之间几个相对微妙的冲突,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对设计的全面战争。

当代机械制表还没有一个名字。但如果需要一个,答案很明显:品牌时代。黄金时代从 1945 年到 1970 年,随后是 1970 年到 1985 年的石英危机。从 1985 年至今,我们身处品牌时代。


这不会是唯一的品牌时代。事实上,它甚至不是第一个。自从 1930 年代巴尔正典确立之后,美术界就进入了自己的品牌时代。既然这类事情大概还会继续出现,值得花些时间看看品牌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和黄金时代有什么不同?回答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也许是想象把一个黄金时代的人用时光机带到今天,看他会注意到什么。

他首先注意到的,如果他走过一个高档购物区,是黄金时代所有著名的制表商似乎都比以往更红火。它们不仅全都还在,而且大多数现在有了自己的专卖店,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珠宝商来卖表。

但这其实是一种幻觉。只有三家制表商以独立公司的身份熬过了 1970 和 1980 年代的黑暗岁月:百达翡丽、爱彼和劳力士。其余所有品牌都归属于六家控股集团。当机械表作为男性奢侈配饰获得第二春变得越来越明显时,这些集团把它们重新充了气。它们不再是独立的公司,更像是被整合进美国三大汽车集团的那些品牌:母公司用来瞄准不同市场细分的工具。比如浪琴不再和欧米茄竞争,因为拥有它们的同一家公司已经给浪琴指定了一个更低的市场层级。[10]

江诗丹顿的专卖店和万国、积家的专卖店看起来那么像,和万宝龙、卡地亚的专卖店也像,是有原因的。它们都属于同一家公司。服装品牌也是类似的情况。当你走过一个城市最高档的购物区,看起来像是很多不同品牌的店铺,实际上归属于少数几个集团。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购物区感觉那么乏味,就像一个开发商建的郊区住宅区一样,有一种不自然的千篇一律。

当我们的时间旅行者凑到橱窗前仔细看,他首先会注意到所有手表都好大。这会让他很吃惊,因为在黄金时代,乃至之前的所有世纪里,大意味着便宜。一块昂贵的黄金时代男表可能直径 33 毫米、厚 8 毫米。今天一块贵表大概是直径 42 毫米、厚 10 毫米,体积翻了一倍多。我们的访客透过明显很高档的店铺橱窗,看到的却像是廉价手表,这一定让他目瞪口呆。[11]

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当手表从报时转向表达品牌,它们就变大了,以便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不仅变大,形状也变了。这是我们的时间旅行者会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在品牌离心力的作用下,产生了令人惊讶的各种奇怪表壳形状和笨拙的突起。他会纳闷,沛纳海表冠上那个巨大的护桥是怎么回事?人们戴这些表干什么需要这么保护表冠?为什么一个表冠护桥上面要刻着「注册商标」的字样?对我们来说这一切不言自明,但试想一下对于一个来自黄金时代、形式服从功能的时代的人来说,这有多令人困惑。[12]

当他困惑于这些笨重的手表时,他会发现另一个规律。他会意识到,有数量惊人的手表看起来都像他已经很熟悉的一个笨重手表品牌。

我到现在还没谈劳力士,因为劳力士不需要做太多事情来适应新时代。在黄金时代他们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品牌时代。早年他们确实在提升手表品质上下了很多功夫,但「在 1950 年代末就停止参加日内瓦和纳沙泰尔的计时竞赛」,从大约 1960 年起「基本上放弃了机械制表方面的研究」。[13] 这不是因为他们变懒了,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把手表营销为身份象征能让销量增长更快。于是这成了他们 1960 年代的重心,等到十年后石英危机来袭时,他们的客户本来就是那些不太在乎表壳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要它一眼看上去是劳力士就行的人。

而且在辨识度这件事上,他们远远领先于其他制表商。早在 1940 年代,他们就已经拥有了百达翡丽和爱彼在 1970 和 1980 年代苦苦追寻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品牌的表壳。劳力士的造型似乎是自然演化出来的,但一旦成型,他们就意识到这有多重要。他们甚至把这当作手表的卖点之一。1960 年代一则劳力士广告说:「你可以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就认出它那经典的造型,它仿佛是从一整块实心金锭中雕刻而出。」

实际上劳力士在两个维度上都走在了前面:他们的表壳不仅辨识度高,而且以黄金时代的标准来看也算大的。但那并不是精明营销的结果,而是创始人汉斯·威尔斯多夫痴迷于打造防水手表的副产品。

顾名思义,防水就是劳力士蚝式表存在的理由。蚝式这样的手表被设计得很结实,像吉普车一样。在黄金时代,手表设计有两极。一端是工具表,厚实、耐用,通常是钢壳。另一端是正装表,纤薄、优雅,通常是金壳。但劳力士模糊了两者之间的界线。他们做厚实耐用的表时,不只用钢,也用金。结果就是一种奢华版的吉普车。如果这个说法让你觉得耳熟,停下来想想,因为这正是如今满大街跑的东西。SUV 就是奢华版的吉普车。手表上发生的事情和汽车上发生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我们的时间旅行者转过头看到一辆保时捷卡宴驶过,意识到那是什么,一辆巨大的、伪越野的、试图让人联想起保时捷 911 的车,他受到的震惊大概不亚于看到那些橱窗里的手表。[14]

如果这位时间旅行者走进百达翡丽专卖店,真的试图买一块鹦鹉螺,他会遭遇最大的冲击。他们不会卖给他。因为在百达翡丽他会撞上品牌时代最极端的现象:人为制造的稀缺。你不能直接买一块鹦鹉螺。你必须先花好几年,通过购买多个层级的其他型号来证明你的忠诚度,然后再花好几年排队等候。[15]

这种策略显然能卖出更多手表。但它同时也通过控制二级市场上的手表数量来支撑零售价格。一家利用人为稀缺来驱动销售的公司,不能让太多稀缺型号流入二级市场,否则它们就不稀缺了。最理想的状态是手表版的碳封存:买了表的人一直留着,直到去世。

为了把市场推向这个理想状态,百达翡丽从交易的两端同时施压。他们通过让通往稀缺型号的路径在时间和金钱上都极其昂贵、极其不便、极其不合理,来淘汰倒卖者。低层级的手表在二级市场上以低于零售价出售,因为百达翡丽不限制它们的供应量,所以一个想倒卖的人得先花好几年做赔本买卖,才有可能拿到能赚钱的表。但显然还是有人能钻这个空子,所以百达翡丽的反制措施不止于此。他们密切监视二级市场的交易,追踪谁在卖他们的表。拍卖行的上拍记录通常包含序列号,所以很容易追溯来源;必要时他们还会在二级市场上回购自己的手表,以获取序列号并追踪流出源头。他们每年回购数百块。一旦抓到某人在不该卖表的时候卖了表,他们不只是切断那个客户。如果某个经销商的客户制造了太多这样的流出,他们会切断整个经销商。这自然让经销商们也积极配合他们审查买家。

当然,二级市场上总会有一些流出。再忠诚的客户也会以一定的比率去世。而事实上,二级市场的持续存在对百达翡丽至关重要,因为它是他们了解最重要问题的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之一:顶级型号的供应量应该以多快的速度增加。稀缺性驱动了所有其他型号的购买,所以流入二级市场的顶级表必须始终以高于零售价的价格成交。我相信百达翡丽在增加供应时留了很大的安全余量,因为如果二级市场价格接近零售价,那就离价格崩盘不远了。而由于人们现在把这些手表当投资品,价格崩盘会产生和资产泡沫破裂一模一样的灾难性连锁反应。这不是像资产泡沫破裂,这就是资产泡沫破裂。如今一个顶级制表商的本质业务就是:精心管理一个持续的资产泡沫。[16]

这是我所说的「遮秃效应」的一个实例:一连串单看都不算大的变化,会把你从一个只是稍微有点不对劲的状态,带到一个离谱到荒诞的境地。我确信百达翡丽不是一次性想出这整套方案的;它肯定是逐渐演化来的。但看看我们最终到了一个多么奇怪的地方。黄金时代你买百达翡丽的方式是走进一家珠宝店把钱交出去。现在百达翡丽在审查买家以维护一个资产泡沫。

品牌时代最令我震惊的,是它的荒诞感。那些看起来独立运营甚至有自己零售门店的僵尸手表品牌,其实全都归属于几家控股集团。那些巨大的、形状别扭的手表,逆转了 500 年来让手表变小的进程。那种需要在二级市场回购自己产品来抓叛逆客户的商业模式。「叛逆客户」这个概念本身就够荒谬了。这一切都太怪了。而它之所以怪,是因为没有功能可供形式去服从。

当今“品牌时代”的 3 大荒谬

一直到黄金时代结束,机械表都是必需品。你需要它来知道时间。这个约束给手表和整个制表业赋予了有意义的形态。黄金时代当然也有造型奇特的手表,不是每一块都极简优美。但黄金时代的制表师做造型奇特的表时,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给人的感觉是,他们把这当成一种刻意的练习,为了避免陷入套路。

品牌时代的手表之所以造型奇特,原因完全不同。品牌时代的手表造型奇特是因为它们没有实用功能。它们的功能是表达品牌,虽然这确实是一种约束,但不是那种能催生好东西的干净约束。品牌施加的约束最终取决于人类心理中一些最糟糕的特质。所以当你有一个完全由品牌定义的世界时,它注定是一个奇怪的、糟糕的世界。


好吧,说到这里有点沉重了。我们能从废墟中打捞出什么有益的教训吗?

一个显而易见的教训是远离品牌。不光要避免买品牌,最好也别卖品牌。没错,你也许能靠这个赚钱,虽然我赌实际上比看起来难得多,但去拨动人们的品牌神经并不是一个好问题,而没有好问题就很难做出好东西。

更深层的教训是,每个领域都有它自身的节奏,这种节奏不是个人力量所能抗拒的。领域有黄金时代,也有不那么黄金的时代,而你在一个上升期的领域里做出好工作的概率要大得多。

当然人们不会在当时就叫它黄金时代。「黄金时代」是事后追认的称呼。这不意味着黄金时代不存在,而是说身处其中的人把它视为理所当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但虽然把好运当作理所当然通常是个错误,在这件事上却不是。黄金时代的感觉,在当时,就是聪明人在有趣的问题上努力工作并取得成果。试图优化出比这更多的东西,就是过拟合了。

实际上有一个原则,既能让你远离品牌这类东西,又能自动帮你找到黄金时代。追着问题走。

寻找你的“黄金时代”

找到黄金时代的方法不是刻意去寻找。历史上几乎所有参与者找到它们的方法,都是追随有趣的问题。如果你聪明、有野心、并且对自己足够诚实,没有什么比你对问题的品味更好的向导了。走到有趣的问题所在之处,你大概会发现其他聪明而有野心的人也来到了那里。后来人们会回顾你们一起做的事情,管它叫黄金时代。


注释

[1] 布雷顿森林协定并没有直接固定货币之间的汇率。它固定的是每种货币相对于黄金的比价。这当然也间接固定了它们之间的汇率。

[2] Golden Ellipse 并不完全是圆角矩形,因为它的侧边不是完全平的。它的形状类似于皮特·海恩在 1960 年代初推广的超椭圆,名字也许就来自那里。但从数学上说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超椭圆。我猜百达翡丽的设计师只是拿曲线板反复尝试,直到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形状。说句公道话,确实是个好看的形状。

[3] 百达翡丽犯这个错误尤其讽刺,因为阿德里安·菲利普正是现代表冠的发明者。但他们一定意识到了问题,因为后来的椭圆系列表冠反而做得过于突出了。

[4] 美术中可能性空间对从业者的高比例,加上归属问题的现实重要性,让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以独特的达芬奇风格作画,才是让达芬奇伟大的原因。策展人、艺术史学家和艺术经销商面临的最危险的问题,其实是作品归属,因为这个问题一旦答错,后果最严重。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花大量时间思考和讨论区分不同艺术家作品的特征。但那些不是让艺术家伟大的东西。达芬奇画作中女人脸颊线条之所以好,是因为作为一条脸颊线它好看,而不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像其他艺术家画的。

因为绘画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拥有独特风格(而非画得好)是伟大艺术家的定义特征」这个迷思,反过来给相邻领域的许多糟糕设计提供了掩护。一个品牌做了什么丑陋的事来区分自己的产品,可以说「和所有伟大的艺术品一样,我们的产品有独特的风格」,人们就会买账。

[5] 百达翡丽 1970 年在美国发布的一则广告,著名地把一块配金链的 3548 型号描述为「一个 1,700 美元的信托基金」。它实际上是好投资吗?最好的情况下,现在经销商可能愿意出 2 万美元买一块全新未佩戴、带原盒原单的。这大约是 4.5% 的年化回报率,不算很差。但据说同期标普 500 的平均年化回报率约为 10%(如果你把所有股息在交税后再投资的话)。如果你只是买一块等重量的还没做成手表的金子,平均回报率也会超过 9%。所以不出意料,那则广告并不是很好的投资建议。

[6] 1990 年代负责百达翡丽美国市场营销的塔尼亚·爱德华兹说,比特尔确实是在一张纸上草绘了 3919 的设计。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 3919 看起来和现有的 3520 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加了小秒针(6 点位上方一个带秒针的小表盘)。一块和现有手表几乎相同的设计,为什么要去草绘而不是直接指着现有的表说「就那个,加个小秒针」?不过这个故事确实说明了百达翡丽内部的人在多大程度上认为 3919 的设计归功于他们的广告公司。

[7] 如果要精确到年份,我会说转折点是 1986 年。1985 年瑞士手表的销量反弹了,但收入没有,说明反弹的是便宜的石英 Swatch。事实上,如果收入在 Swatch 大卖的情况下都没涨,那机械表的销量肯定是下降了。而 1986 年收入急剧上升,尽管销量只有小幅增长,这意味着高价机械表的销售出现了相应的增长。

[8]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让一些人迷上机械表:他们对老技术本身感兴趣。如果你是真心对机械表感兴趣,有个好消息。你不需要在手腕上戴一块广告牌,也不需要花一大笔钱。买黄金时代的老表就行了。它们走时依然精准,比现在的新表漂亮得多,价格也只是新表的零头。

买黄金时代老表的关键是找到一个好的经销商,判断好经销商的最佳标准是他们告诉你多少关于手表本身的信息。差的经销商只会罗列一堆关于品牌声望和表壳流畅线条的废话。好的经销商会告诉你手表和机芯的型号,附大量照片包括开盖照,给你尺寸数据,披露所有损伤和修复情况,并且告诉你手表实际走时精度如何。好的经销商自己往往也是手表发烧友,所以他们乐在其中。

(目前有少数独立制表师在认真尝试做好的机械表,但他们的努力恰恰说明了逆流而上做好东西有多难。)

[9] 说来也奇怪,手动上链可能反而帮了忙。如果一块表连续运行够久,每天 5 秒的误差会不断累积。三个月后一块每天快 5 秒的表会快 7 分钟。但手动上链的表偶尔你会忘记上弦,它就停了。重新上弦时你会重新对时,平均来说会比实际时间慢大约 30 秒。所以如果你大概每两周忘记给 3919 上一次弦,它其实很少会显示错误的时间。

[10] 还有一个品牌在等待被重新充气:环球日内瓦(Universal Genève),它是黄金时代的重要玩家之一,但自 1977 年以来基本上只是一个在不同买家之间传来传去的品牌名。据计划他们今年晚些时候要复活了,毫无疑问会讲一堆关于他们悠久制表传统的故事。

[11] 更准确地说,尺寸和精度的比值高意味着便宜。更大的机芯更容易走得准,但在两块精度相同的表之间,更大的那块通常更便宜。

[12] 它们的形式曾经是服从功能的。它们最初是潜水表。但它们早已不能胜任这个用途了。如今的潜水手表(现在叫潜水电脑)是数字化的,能提供远不止时间的信息。

[13] 劳力士在 1950 年代平均每年获得 16.6 项专利,到了 1960 年代只有每年 1.7 项。

Pierre-Yves Donzé,《The Making of a Status Symbol: A Business History of Rolex》,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25。

[14] 劳力士和 SUV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共同点:对男子气概的渴望。1967 年劳力士广告公司 JWT 的一份内部报告解释了他们想传达的理念:「因为劳力士是为任何情境而设计的,不管多粗犷、多危险、多英勇、多崇高,它都暗示佩戴者在潜质上是一位英雄。」

转引自 Donzé 上述著作。

[15] 这种商业模式只有在购买决策主要由品牌驱动时才行得通。在正常市场中,如果一家厂商限产,客户只要从提供同等水平产品的竞争对手那里购买就行了。只有当客户追求的是某个品牌而非某个性能水平时,你才能通过限制供应来操控他们。

[16] 当然,注意到泡沫后的第一个问题是:它会破吗?普通泡沫最终破裂的原因是投机者过度乐观,但在这个案例中,百达翡丽的 CEO 控制着「货币供应量」,因此可以采取措施给过热的市场降温。所以大概只有两种情况能让他们的泡沫破裂:继任者能力不够,或者戴机械表这整个习俗消失。后者似乎是更大的威胁。人们不会在手腕上同时戴三样东西,所以只需要出现两种流行的腕戴设备,机械表就会开始被下一代有钱年轻人视为「老头子的东西」。很难想象一个奢侈手表品牌能从这种打击中幸存。


感谢 Sam Altman、Bill Clerico、Daniel Gackle、Luis Garcia、Goldammer 的朋友们、Jessica Livingston、Ben Miller、Robert Morris、John Reardon、D'Arcy Rice、Alex Tabarrok 和 Garry Tan 阅读本文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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